餐桌上的科學家

咖啡引發了法國大革命?從市民解救喝不到咖啡的侯爵說起

2019/12/19 859 0

由 歐仁·德拉克羅瓦 - This page from 1st-art-gallery.com, 公有領域, 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/index.php?curid=38989

大革命前夕

1789年5月的一個上午,人們一走進維也納的共和派聚集的咖啡廳裡,立刻可以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亢奮。所有客人都在激動的議論早報的驚人新聞:「巴黎緊急召開各階層代表全會——波旁王朝的最後一線希望?!」

在此同時,在不遠的保皇派「美亞尼咖啡館」裡,則籠罩著一片驚恐與不安。平日養尊處優的貴族客人在優雅的啜飲咖啡同時,也不約而同的以一種戒慎恐懼的眼光看著窗外。

這是一個扭轉乾坤的時代。當時整個歐洲劍拔弩張,一觸即發。昔日輝煌的法蘭西王朝搖搖欲墜,人民的不滿已經到達頂峰。整個歐洲裡,所有人都在關注著這場決定西方民主革命風暴的發源地,關注著巴黎。

7月14日,一個震驚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歐洲:「巴黎市民攻佔巴士底監獄!」[1]
由 Unidentified painter - L’Histoire par l’image, 公有領域, 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/index.php?curid=6882732

當咖啡來到前——醉醺醺的歐洲

好的,上次我們說到咖啡來到了歐洲。大家沒想到的是,在這款黑色飲料徹底改變了歐洲人的生活習慣。人們從成天酒醉醺醺的開心胖子,轉變成苗條纖細的理性思考者;咖啡廳提供了一個場域,讓人們得以清醒的討論公共政治等議題,成為整個歐洲自由思潮的發源地;甚至有一種說法是,法國大革命的爆發,與「他」喝不到咖啡有直接的關係。

先來說說飲食習慣的改變。中世紀時,整個歐洲最流行的飲料就是葡萄酒、啤酒等酒精飲料,那時幾乎整個歐洲都活在一種醉醺醺的狀態中。想想那個時候每年有超過100多個宗教節日,但是沒有手機、wifi、電影院,而書這種東西則是少之又少的奢侈品,一般人根本沒辦法看到。那麼人們要幹什麼呢?當然就是喝啦!

在北歐,包括婦女和小孩在內,每個人日均消耗3公升的啤酒。歐陸人早餐時習慣喝啤酒、中午喝麥酒,晚餐則喝更強烈的黑麥酒,當然在兩餐之間也會隨意喝個幾杯。他們流行吃一種叫做「啤酒湯」的早餐——在啤酒裡混入厚厚的雞蛋、再倒在麵包上(聽起來就很不好吃啊啊!)

16世紀的宗教節日裡,人們最常舉辦的就是啤酒馬拉松競賽,人們一杯接著一杯的為了對方的健康乾杯。根據當時紀錄的景象,所有人有如瘋子一般的持續喝著啤酒,晚上的城市裡到處都可以看到醉漢們「左右搖擺、前後晃動、四肢不穩、摔進泥地」。

不是沒有人想改革這樣的狀態。1517年宗教改革時,馬丁路德等人就想要改正歐洲這種酗酒的習慣。一個德國團體甚至要求追隨者限制飲酒的量,要他們每餐「不能喝超過七杯葡萄酒」[2](.......)。

不過很可惜的,馬丁路德等人的努力終究還是失敗了,因為在那個時候整個歐洲幾乎沒有其他的替代飲料。不過就在一個世紀後,咖啡終於進來了。
在比利時與德國,釀酒一直都是修道院的維生方式之一。圖為偷喝酒的修道院僧侶。

黑色咖啡——魔鬼吟釀

不過當然,這種咖啡一開始無法被歐洲人接受。兩個原因使它被認為是一種「魔鬼吟釀」:第一,它是穆斯林的東西;第二,它是黑色的[3]。

可千萬不要小看食物顏色的力量。在中古世紀的天主教料理裡,許多食材與香料不僅是要增加味道,它們的顏色更有重要的宗教意義——番紅花、蛋黃等暖色系讓人聯想到太陽,有光明和希望的意涵;菠菜及其他綠色蔬菜則代表自然;至於褐色則暗示著貧窮與死亡。而杏仁所呈現的白色則象徵著聖潔——是復活節的顏色。

如果白色是聖潔,那黑色當然就是魔鬼了。17世紀初,天主教的主教們就要求羅馬教皇禁止這種「惡魔吟釀」,但是當時的教皇在聽完主教的請求後,第一個反應竟然是:那我自己來喝喝看吧!

威尼斯商人送去了一小包樣品給教皇試喝,沒想到一喝之後教皇竟然驚為天人,「天啊!這魔鬼的飲料相當美味啊~~~」並且當場賜福給這款飲料[4]。

當然這很有可能是後人杜撰的,但不管怎麼說,天主舊教的確是慢慢接受了咖啡。而新教接受的速度則更快了,英國的清教徒終於找到了酒精的替代品,一位匿名的清教徒甚至為咖啡做了一首詩:

當那誘人的葡萄隱藏的毒害
強暴了這整個世界
咖啡,這非常有益的酒精,浮現了。
挽救了腸胃,也把腦筋變得更靈活了。

當然有支持者就一定有反對者,而反對者通常就是既得利益者。面對咖啡的強力競爭,歐洲的酒商開始對這種咖啡發起了種種進攻。但是在失去宗教背書的情況下,他們只好轉求於越來越興盛的論述武器——科學。
傳說中宣告咖啡為合法的教皇克萊門八世----不過證據顯示,很有可能的確只是傳說。

咖啡——毒藥還是特效藥?

在他們的資助下,醫學公會代表開始發起一系列發難,1679年馬賽內科醫師提出一篇論文,直指咖啡是「低賤、無用的外來東西」,並稱咖啡會燒光血液、引發癱瘓、性無能和消瘦。

但同一時間,咖啡支持者也發起了反抗。英國報紙刊出廣告,幾乎把咖啡變成治百病的特效藥:對胃潰瘍有效、能強壯心臟、促進消化、振奮精神、輕鬆心情、治療眼疾、感冒、咳嗽、肺病、頭痛、水腫、痛風、壞血症、腺病,以及其他種種病症(看得我突然間好想喝杯咖啡),甚至有人把咖啡形容為「長生不老藥」[5]。

當然,現代的科學已經證明咖啡沒那麼神(也沒那麼毒)。如今一般科學都認為咖啡溫和、對人體無害,但是如果攝取過多也是有可能產生不適,諸如失眠、憤怒、頭痛與心悸等症狀。

雖然同時咖啡也沒有什麼營養價值,蛋白質保留在咖啡渣裡,無法溶解出來,不過它的確有助於消化,也是一種利尿劑,更有保持身體溫暖的功能——咖啡因將多餘水分轉化成尿液,因此人體的排汗量減少,自然可以避免散發太多熱量。16世紀到18世紀是歷史上的小冰河時期,為了應對寒冷漫長的冬季,帶來溫暖的咖啡自然受到人們的青睞。
十九世紀的維也納中央咖啡館,直到今天仍是維也納知名度最高的咖啡館之一。

咖啡越來越受歡迎,咖啡館也越來越高級。有篇文章形容草創初期的咖啡廳,那景況簡直令人不忍卒睹:牆壁被燻烤得幾乎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小屋子裡,所有人都擠在一起,一邊從糖罐裡撈出半白半灰(煙灰)的糖,加進帶缺口的咖啡杯裡[6]。

後來維也納的福朗茨・胡戈曼靈機一動,建造了都會第一間具有高級設施和舒雅情調的「胡戈曼咖啡館」。裡面寬大足以擺放著三個撞球桌,大廳外有可以遠眺多瑙河和城市風景的咖啡花園[7]。 咖啡成為所有階級的共同愛好,更成為可以盡情討論政治地議論場所。

在人人都可以配戴武器的年代裡,在酒館裡討論政治是有生命危險的。但是咖啡廳卻提供一種場域,讓人們可以清醒的暢談政治。而擁有大量咖啡館的巴黎也成為政治討論的重鎮。法國大革命爆發前夕,一名英國人看見了當時的巴黎:

「巴黎皇宮咖啡廳內外都擠滿人潮,全都是在聆聽即興公開的演講.....這種場景很令人驚訝,每一次講到用暴力去對抗當前政府的話題時,都會博得如雷掌聲....」

7月12日,一位巴黎皇宮咖啡館的侍者突然跳到桌上,慫恿所有人:攜帶武器,去反抗政府吧!!!
薩德侯爵。一直到今天,西方仍然用「薩德主義」來形容性虐戀。

巴黎市民攻陷巴士底,竟然是因為「他」喝不到咖啡??

不過,大革命的爆發和成功,卻可能和一個人喝不到咖啡有直接的關係。這個人就是著名的薩德侯爵(Sade)。

有些人可能沒聽過他的名字,但應該非常多人聽過他最有名的作品:《索多瑪120天》。這本書所記載的悖徳、雞姦、肛交實在太駭人聽聞,以至於一直到現在,以他命名的「薩德主義」(Sadism)仍然是性虐戀的通稱。而他本人也是一樣荒淫,他多次虐待雛妓和他家裡的男女傭人,甚至與他的妻子一起虐待家裡的傭人。1772年,馬賽的妓女控告說薩德用糖裏摻的麻醉藥品迷倒她們,強迫她們進行群交和肛交。從1784年起,薩德就被禁錮到巴士底監獄中,一直到大革命爆發以前,他已經在這裡被關押了五年半的時間。

許多歷史學家都不明白為什麼革命者要攻打巴士底監獄,所有人都知道,那裡頂多只關押著幾個貴族罷了。根據一種說法,原來是因為經過長期的監禁後,薩德他老人家消化不良的問題已經到達了頂點,缺乏咖啡讓他無法排便順暢,腹部已經被脹氣給塞的一塌糊塗。他經常不斷要求提供「正式」的早餐,卻怎樣都沒人理他。

一直到1789年的7月2日,薩德終於受不了了。他和巴士底監獄的首位發生了爭執,他於是搶了一個尿斗、一路跑到巴士底監獄的牆邊,將裡面的尿液通通倒進護城河之後,就用它來當成擴音器,對著外面大喊:「救命啊......裡面有政府的人在割犯人的喉嚨~~~!!!」

這個舉動果然成功吸引到市民的注意,越來越多人聚集在巴士底外面圍觀。雖然薩德成功被制伏了,但是在之後的十天之內,整個巴黎卻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謠言,有人說政府將所有政治犯都移到巴士底監獄處決了。

當然,當十天後憤怒的市民攻陷巴士底,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然沒有任何一個政治犯,只有三名普通的罪犯。但是幸運的市民卻發現,這所監獄竟然有一個政府密藏的武器庫,革命派實力因此大增,如果沒有這些武器,法國大革命是絕對不會成功的[8]。



註釋
[1]  《打開咖啡館的門》,頁60
[2] 《咖啡癮史》,頁156
[3] 《咖啡癮史》,頁158
[4] 《咖啡癮史》,頁158
[5] 《咖啡的故事》,頁19
[6] 《咖啡館的門》,頁38
[7] 《咖啡館的門》,頁42
[8] 《咖啡癮史》,頁186